一年一度的汶上“佛牙节”即将来临。今年,恰逢山东汶上佛牙现世32周年。
香客与游人大都知晓,这颗圣物来自北宋的京师开封。汶上宝相寺“太子灵踪塔”出土的石函铭文记载,家住中都(今汶上县)的皇族赵世昌,于熙宁六年(1073)上巳节前后,从京师“嘉王宫”求得一颗佛牙。然而,出土佛牙上却写有“东府”二字,而非“嘉王宫”。佛牙在京师期间是否曾安奉于“东府”?它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段复杂的流转故事?“东府”与“嘉王宫”之间,又是什么关系?

《梦溪笔谈》载,熙宁年间,沈括察访过咸平,在一座佛寺中亲睹一颗神奇佛牙。他斋洁取视时,佛牙“忽生舍利”,甚感奇异,返京后把此事“盛传于公卿间”,随后佛牙被迎至京师,“执政官取入东府,以次流布士大夫之家,神异之迹不可悉数”。王巩在《闻见近录》中记述,咸平县僧藏一佛牙,他曾“请而供之”,并获舍利子。一时之间,这颗佛牙名声大噪,轰动京城。
据胡道静《沈括事略》考证,沈括察访咸平的时间是熙宁五年(1072)九月。佛牙现世后即被迎入“东府”——宰相府邸。杨曾文先生考得,熙宁五年王安石独相,“东府执政官”正是指王安石。徐文明先生更指出,佛牙上的墨书“东府”二字,颇似王安石笔迹。可见,王安石起初有意长期供养此牙。奈何士大夫竞相“请而供之”,东府门庭若市,喧扰日甚。终有“反对党”向皇帝报告,引起宋神宗重视。
此前,大相国寺已供奉一颗佛牙,传为那吒太子从天界取得,赠与大唐西明寺道宣律师。“道宣佛牙”自宋朝开国以来,百余年一直为历代帝王所重,寺中立有“三朝御制佛牙赞碑”,地位尊崇。报告者称:“东府佛牙”动摇了祖宗认定的圣物“唯一性”。神宗恐引发朝野信仰混乱,遂令王安石取出佛牙,送入大相国寺。神宗亲往瞻仰后,并未归还王安石,而是下诏留于寺中。沈括记:“有诏留大相国寺,创造木浮图以藏之。”此举彻底杜绝了士大夫私请供养之乱象。藏佛牙的“木浮图”(木塔)安置于“佛牙堂”内,平时封锁大门,不对外开放。
然而,同年(1072)十月,日本僧人成寻竟得参拜“佛牙堂”。他在《参天台五台山记》中写道,亲见“佛牙放光”,感为“希有,不可思议”,“悲泪无极”。佛牙本非公开供养,“佛牙堂”启封须经皇帝“取旨方开”,成寻何以能入?原来,成寻初至开封,正逢佛牙现世、木塔落成,他慕名上书求拜。神宗念其为远来使节,特旨开例。然而,这类“特例”此后不绝,终难一一拒绝。
不久,神宗令开启木塔,取出佛牙。王巩记述:“后神宗迎之禁中,遂御封匣而归之。”——神宗将佛牙迎入后宫,亲封于一小匣,但“归之”何处,语焉不详。
沈括晚年编修《梦溪笔谈》时,最后提及此牙下落,神秘地说:“今相国寺西塔是也。”前文分明说“创造木浮图以藏之”,何来“西塔”?这暗示“佛牙堂”与“木浮图”当时都不复存在,原址新建了一座“西塔”。沈括推测,“木浮图”中的佛牙已瘗埋于塔下。他试图向后人“揭秘”,实则不知佛牙真实去向,甚至不知为何拆堂建塔。王巩则在《闻见近录》中绝口不提“东府”“西塔”,只说神宗取入禁中,“今人罕得见者”。王巩与嘉王同属“旧党”,似有风闻,却终未明言——或是不敢肯定,或是有所顾忌。此后,佛牙销声匿迹。
佛牙迎入禁中后,究竟供奉何处或交由谁人保管?要回答这个问题,必须回到熙宁年间的政治生态与禁中格局。

熙宁二年(1069)二月,神宗拜王安石为右谏议大夫、参知政事,新法次第颁行,“熙宁变法”拉开大幕。然而,每项新法出台,几乎都引发朝堂激烈争辩。神宗鼎力支持王安石。支持新法者被称为“新党”(沈括属之),虽为少数派却得势;反对者是以司马光为首的“旧党”(王巩属之),虽为多数派却遭打压排挤。两派政见形同水火,事事对立。
当年迎请佛牙入“东府”者,很可能就是沈括本人;而向神宗报告“东府佛牙”动摇圣物“唯一性”者,必出自“旧党”,或许正是王巩。
反对新法最有力者,其实在后宫和外戚、皇族。朝廷没收了向皇后之父向经的部分家产,曹太后之弟曹佾也因违犯“市易法”而受到指控,外戚对王安石怨愤深重。以两宫太后、皇后及二王为核心的皇室势力,与朝中“旧党”联手,极力诋毁新法及王安石本人。
一次,神宗与幼弟嘉王赵頵击球为戏,神宗约以玉带为赌注。嘉王道:“臣若胜,不求玉带,只愿罢青苗、免役法。”神宗默然,不欢而散。又有一次,曹太后与高太后垂泪对神宗说:“王安石变乱天下。”神宗既内疚又烦乱,岐王赵颢从旁附和:“皇兄宜从太后之命,新法实无裨益。”神宗怒斥:“是我败乱天下,汝自为之!”岐王伏地痛哭……前朝后宫的夹击,令神宗苦闷至极。
林希《野史》记载,熙宁六年(1073)正月上元夜,王安石随御驾至宣德门,将入时,亲事官以骨朵拦马,马势未止。大宦官张茂则叱止,并示意擒拿驭者殴之。驭者辩称“相公马有何不可”,茂则厉声道:“相公亦人臣,得无为王莽者乎?”此即“宣德门事件”。可见王安石与后宫关系之紧张,宫中阉宦、亲事官根本不把当朝宰相放在眼里——此事即便非二王授意,亦足见其势。
两宫太后溺爱幼子,不愿二王出居宫外王府。史书虽称“神宗友爱”,不许二弟搬离禁中,实则二王在禁中各有宫室——“岐王宫”与“嘉王宫”,待遇几同太子。当时多有大臣上书反对,认为二王已成年,不宜久居禁中。
司马光《涑水记闻》载,王安石执政时,著作佐郎章辟光上书:“岐王、嘉王不宜居禁中,请使出居于外。”太后闻之大怒,责神宗“辟光离间兄弟,宜加诛”。章辟光恐惧,扬言“王参政教我上此书”。神宗令法吏追究其离间之罪,王安石却亲自出面援救,称其无罪。法吏终未获准审讯,事情不了了之。
“章辟光事件”折射出王安石的态度——他也反对二王留居禁中。这无疑加深了后宫对他的敌意。
为了平衡新党与旧党之间的紧张关系,神宗做出一个精妙的政治安排:将“御封匣”内秘藏的“东府”佛牙,“归之”于嘉王赵頵。此举一箭双雕:既解决了佛牙现世带来的“信仰危机”,又安抚了后宫与旧党,特别是缓和了“东府”与“嘉王宫”之间的僵局。
从沈括、王巩在咸平县发现佛牙,到佛牙流布士大夫之家,辗转“东府”、大相国寺“佛牙堂”、禁中,最后归于“嘉王宫”,前后不过半年光景。最终,佛牙自嘉王宫流出,由皇族赵世昌迎请至中都县建塔瘗藏——这大概便是王巩所言“今人罕得见者”的真正缘故。
直到32年前的三月十五日,佛牙石破天惊,横空出世。圣物流转,因缘殊胜,也映照出一段波谲云诡的北宋往事。
【参考《东府与后宫的矛盾》,见载作者著《佛塔地宫探索》第十二章《佛牙流转记》附录1,文物出版社2011年版,第130-132页。
作者:汪海波,中国宋史研究会会员,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特约研究员,山东省中华文化研究会汉画像石专业委员会主任。】
【插图见《高中历史选修1》第4单元第3课:
“王安石变法的历史作用”,人教2014年版。】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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